一九五九年,
Miles Davis 一張劃時代的唱片《Kind of Blue》將調式(Mode)觀念堂堂引入爵士樂中,不僅有如大旗一揮,為當時的爵士樂壇標示出一條新路徑,成為
Hard Bop 樂手的新養分、新挑戰,同時也使調式與那時方興未艾的自由派爵士(Free Jazz)相互融合,重劃了爵士樂表現手法的邊線。時至今日,這張唱片已成為傳統的一部份、爵士樂學子必修的功課;而調式觀念的運用,在六○年代之後的爵士樂演奏中更是處處可見。
究竟何謂「調式」呢?大家或許對大調、小調並不陌生,大調聽來較為明亮樂觀,像結婚進行曲、國旗歌;小調則較為晦暗哀傷,如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江蕙的〈酒後的心聲〉。但調式卻帶有一種曖昧的色彩,或稱之為“異國情調”。請想像一下西班牙鬥牛樂,再想像一下令人聞之不覺蛇舞起來的印度音樂,若您年歲夠大,不妨再回憶一段老歌〈橄欖樹〉,是不是聞到某種特別的氣息呢?這就對了!通常當您聽到那些氣質獨特卻又無法歸類在大小調裡的音樂,大概就是調式音樂了。許多具有民族風味的音樂都是由調式構成,所以「調式」雖然看似神秘莫測,其實早就已是我們聆賞經驗的一部份。
在音樂辭典中,「調式」二字的定義是:一組挑選出來的音群。而以這音群形成的音階為調性基礎來作的曲,就稱調式音樂。暫且不管這段解釋,試想您來到一台鋼琴面前,在上面任意敲了五個、六個或七個不同的音(即一組音群,若將之由低音排到高音就形成了音階),然後您便可以用這些音彈出自己喜愛的旋律,這就是調式作曲的初步了。由這廣義的角度看來,我們所熟知的大、小調(各由不同的七個音組成)也是調式的成員,只是它們已有自成一格的系統,因此一般在提及調式時便略去不談。然而這個看似非常現代的音樂觀念卻是很有歷史的—它可以遠溯至中世紀的教會音樂,早在那時,就已用調式來譜寫聖歌。而這些調式流傳、沿用至今,與各種音樂形態結合,乃發展出變化萬千的風貌。
顧名思義,也就不難了解何謂「調式爵士」(Modal
Jazz) 了。調式觀念為爵士樂手採用絕非巧合,甚至可說是歷史發展下的必然。在音樂的三元素—旋律、和聲、節奏—中,爵士樂向來對開發和聲不遺餘力。四○年代的
Bebop 和弦變換就已相當快速,足以讓初學者聞之色變;到了五○年代,越演越烈,甚至瞬間調性就可轉換數次,其難度不僅在速度上,在曲調走勢上對樂手、樂迷的耳朵也是一大挑戰。好奇的朋友可以找
John Coltrane 的名曲〈Giant Steps〉來一探究竟。五○年代後期,包括 Miles Davis 在內的一些樂手,玩膩了繁複的和聲遊戲,開始對另一個元素—旋律—感興趣。Miles
曾有這樣的註解:「我認為爵士樂將會遠離老套的成串的和弦,而回過頭來重視旋律上的變化。用的和弦將變少,但如何去應用它們卻有無限的可能性。」
談到這裡,必須再說明一下音樂的構成。旋律是水平發展的線條,有高低起伏,是我們耳朵最容易抓住的部份;而和弦則是由兩個以上的音符垂直堆疊起來,當音符不同或堆疊的方法不同時,就會產生色彩明暗的變化,一般我們在欣賞音樂時很容易忽略它,但它卻是鋪陳氣氛、帶動情緒的一大功臣。前面提到五○年代的和聲遊戲,不論在作曲或即興演奏方面都是以和聲/和弦變化為出發點,旋律因應而生,不具主導地位,就好比極富動感的
MTV, 數秒間丟來好幾個影像,令人目不暇給,但未必能呈現一個明顯的故事一般。調式爵士可以說是對這種樂風的反撲,重新聚焦在旋律上,大大地簡化了和弦,有時甚至一首曲子只有兩、三個和弦
。而前面談過的調式音階就是旋律的素材,樂手使用某組固定的音群來演奏,沈醉在這個調式氛圍中一段時間,如八或十六小節,再換到另一個調式。由於單純的和聲只暗示著某種情調,不再能引導旋律的走向,爵士樂手乃擁有較大的空間,可以專注在旋律的發展上。於是調式爵士聽來就像一幅襯有淡彩的素描,你抓得到它的輪廓,也感受得到它背景色調傳遞的情緒。
這個新嘗試首次開花結果是在路易馬盧 (Louis
Malle) 的電影《電梯與死刑台》的原聲帶裡,這是一九五七年,由 Miles 在巴黎率領的五重奏錄製的,演奏的方式帶有即興意味,突破慣用的和聲框架。一九五八年四月
Miles 回到紐約,灌錄〈Milestones 或稱 Miles〉一曲(收在同名專輯中),示範了以調式音階即興演奏的可能性。一九五九年春天,爵士樂史上的重頭戲之一也是
Miles 調式作品的高峰《Kind of Blue》誕生了。神奇的是,Miles 在錄音之前幾小時才將曲子的草稿拿給樂手,但大部分曲子竟然錄一遍就
OK!若非這班大師功力高強,是不可能辦到的。也因此,這張企鵝評鑑給予五顆星最高評價的唱片帶有極強的發乎自然、毫不矯飾的特質,樂手間的默契也在緊密的互動中展現出來。
鋼琴手 Bill Evans 在唱片裡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不僅有些曲子是他的作品—〈Blue
In Green〉和〈Flamenco Sketches〉,他個人印象派式的風格也是整張唱片的特色之一(另一位鋼琴手 Wynton Kelly
只出現在〈Freddie Freeloader〉一曲中)。五八年底,他就已有一首只用一個調式寫成的〈Peace Piece〉,優美寧靜,在《Kind
of Blue》中他更是駕輕就熟,作曲也較為複雜,如〈Flamenco Sketches〉是由五個調式寫成。另一位要角 John Coltrane
對調式亦情有獨鍾,由他在這張唱片中的即興演奏可知他已下過一翻工夫,對調式要訣的掌握勝於中音薩克斯風手 Cannonball Adderley。Coltrane
第一首調式作品要算是收在《Giant Steps》裡的〈Naima〉,全曲使用不斷重複的低音 (pedal bass),聽來深沈內斂。他的另一首調式名曲
〈Impressions〉,曲式及和弦進行和 Miles 的〈So What〉一模一樣,都是多利安調式 (Dorian)。 另外,他改編自流行歌的〈My
Favorite Things〉也是以調式即興聞名。而 Miles 本身在《Kind of Blue》之後亦多有調式之作,如《Sketch
of Spain》裡〈Solea〉一曲的即興,還有之後的《Miles Smiles》、《E.S.P.》等。
其它醉心於調式的爵士樂手亦不乏其人,於此族繁不及備載。筆者在文首已提過,六○年代之後的爵士樂演奏/錄音常常出現調式的題材,相信耳尖的您,在熟悉本文提到的曲目之後,必定能慢慢品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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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落盡見真淳:談「調式爵士」
彭郁雯
